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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/4/2

[原创]阿山

星期一上午,我来到了阿山曾经就读过的中学。
    这是一所镇立高中,推门进去,是一个颇为广阔的操场。操场那边,有几栋墙壁斑驳的砖房,大概就是教室和办公室了。操场的边缘,两个简陋的篮球架相对而立,几个虎实的小伙子正在篮下拼抢。
    我走过去,递给正在擦汗的小伙子一支烟,问他:“这个时间怎么没有上课呢?”
    小伙子吐出一个烟圈,悻悻的说:“上课?老师都不知道哪里去了,没有人给我们讲课。我们怎么上课?”
    一个篮球滚过来,他单手捡起篮球,然后顺势投向篮筐,随着皮球应声落网,他似有若无的说了一句:“也许明天,我也要离开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两年前,阿山以全乡第四名的成绩,考入了这所学校。前三名都考入了县立中学,阿山距离县中的分数线,只有几分之遥。可是阿山不知道,这几分之遥,却是天堂与地狱的距离。在这里,学校领导和老师们似乎都在忙别的营生,根本无心教学和管理。而学校,这本来的净土,又成了社会上一些渣滓找乐和滋事的乐土。于是,整个学校乱成了一锅粥,天天有群殴的消息,天天有辍学的同学,甚至还偶有女生殉情的新闻。阿山是一个刻苦的学生,刚进校门的时候,他虽然也被这些事情惊的目瞪口呆,但是他相信,只要自己心无旁骛,洁身自好,刻苦学习,定能出淤泥而不染,即便没有考上县中,也必然能考上大学。
    然而,这越来越像是阿山的一厢情愿。在这躁动的空间里,知识的接受和消化是如此的困难。哪怕再认真,缺乏指点的阿山也总是感到茫然。几次考试下来,尽管阿山的成绩“鹤立鸡群”,但还是太低了,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。阿山的痛苦在蔓延着,在累积着,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煎熬和对自己的盘问后,阿山绝望了,他在这里找不到出路,别说考大学,只恐怕自己也会泥沙俱下的堕落下去。
    于是,阿山辍学了。阿山说,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,阳光穿过眼睛,像利剑一样刺在他的心上,在剧痛中,曾经的阿山消失了。

    阿山离开学校,和几个同伴一起,背井离乡,来到一座城市的边缘,在那里的建筑工地上成为了一名农民工。开始的时候,阿山没有技术,只能凭着自己的半吊子力气当徒弟,伺候师傅。阿山和师傅的活是在室内搞装修。师傅抹灰,阿山用一把大铁勺蒯起水泥桶里的石灰浆,平稳的放到师傅的木板上。石灰浆有粗有细,师傅不告诉,只能靠自己判断何时要粗何时要细。师傅有两位,为了赶工期多挣钱,师傅们干的特别快,几乎没有阿山直起腰挺一会儿的时间。阿山说,自己的腰就像是机器人,精确的弯下、直起、再弯下,然后再转向另一边。一天下来,关节之间的缝隙好像磨大了,上半身落不到实处。两条胳膊像是打了麻药,酸酸的直不起来,连吃饭都很困难。劳累一天,倦意上涌,可是一想到睡觉还是皱眉。阿山睡在一个大帆布帐篷里,地上铺着稻草,再展开铺盖,就是自己的床了。在这个窝棚里,二十多个人住在一起,一到晚上,雷鸣般的鼾声,极具杀伤力的脚臭,还有各种虫类,和地下泛起的潮气,充满了这间屋子。如果不是困不欲生,是很难睡着的。
    在这样严酷的磨练下,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,半个月下来,阿山完全像换了一个人。手掌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,头发蓬乱的像鸡窝,上面还挂着尘土,本来文气的脸面,沧桑了许多,就连说话的声音,也变得粗壮了。虽然辛苦,但阿山从不抱怨,相反总是很乐观。他觉得自己变壮实了,坚硬的双手可以抓的更牢,握的更紧,厚实的肩膀可以扛的更多,担的更重,尽管被迫放弃了学业,但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力气开辟一条新的道路。
    阿山是一个勤快懂事的孩子,完工之后,即使再累,也要把所有的工具收拾妥当,也要替师傅们多扛一些,多跑一些。师傅们有这样的徒弟,自是省了力气,满心欢喜,于是手把手的把自己的各种本事教给阿山。阿山心灵,绝不肯辜负师傅的栽培,一有闲暇便自己动手练习,多加揣摩,学的极快。半年过去,阿山已经是整个工地出类拔萃的一把好手了。于是阿山出师了,自己当起了师傅,带起了徒弟。
    当了师傅,阿山的收入增加了不少,劳动强度也降低了一些。散工以后,阿山不喜欢囚到窝棚里和大伙侃大山,打扑克。有时候,他会找来一本书,就着工地的灯光阅读;有时候,他会拿出纸和笔,给远在家乡的爹娘写信;有时候,他会洗一把脸,理一下头发,换上干净的衣服,踱到附近的小饭馆,要上一个小菜,一瓶啤酒,自斟自饮,作为对自己辛劳的犒赏,很是惬意。
    小饭馆很小,只做一些家常小菜和面食。光顾的客人也大多是附近的农民工。小饭馆的经营只有姐妹两个人,姐姐掌勺,妹妹“前台”。客人少的时候,阿山会和妹妹闲聊几句。于是,阿山知道了她叫泠子,和姐姐从更远的地方来到这里,开始的时候摆了一个小面摊,后来赁下了了这个小店,亏着附近的农民工大哥们多照顾,生意还算凑合。泠子比阿山大一岁,虽然在外面打拼多年,却依然脱不了农村女孩的淳朴,朴素的面容,朴素的穿着,说话带一点乡音,多说一点会脸红。
    阿山喜欢和泠子说话。在他的那个工棚,永远是疲累和喧嚣,而和泠子说话,则是完全别一个样子,很轻松,很安静。他感觉泠子的声音,就好像叮咚的泉水,清脆悦耳中,散去他一天的燥热和辛苦。他们的话题并不多,往往集中在工作、老家、家人和对未来的打算。说起未来,阿山显得信心满满,他说自己有力气,力气其实和知识一样,是人们生存和发展的依靠。他会依靠自己的力气,开辟一条通向富裕的道路。泠子却打不起精神,她说自己的未来无非是回到老家,找个男人嫁掉,过一辈子乡村妇人的生活。听了这个,阿山心里满不是滋味,他想鼓励一下泠子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与其给一个太过遥远的希望,还不如不给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落日的余晖投射在这座尚未完工的大楼上,映射出一片金黄。在这座巨大的建筑里,融入了多少像阿山一样的农民工的心血和汗水啊!他们建设了这座城市,美化了这座城市,但是他们还要背负这座城市的重负和冷漠。他们不属于这里,完成这项工程,又不知将去向哪里。阿山沉默在高楼的阴影里,想着一些苦闷和遥远的事情。但是,最后他的思绪总会被拉回现实。他想到小饭馆,想到泠子。他告诉泠子,他的工地就在附近,欢迎她有时间的时候过来玩,泠子答应的满满的。于是阿山开始默默的期待,期待在一个酷热散去的午后,当他抬头擦汗的时候,能看到面带笑容的泠子向他走来。可是,阿山却又抵制这种期待成为现实,因为他不想被泠子看到自己蓬头垢面,满身尘埃的样子。阿山知道,自己是喜欢上泠子了。那种感觉,仿佛心脏穿在了一条细细的线上,颤颤的,没有把握,落不到实处。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,这是第一次,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,在自己的生命里变得这么重要,这么挥之不去。可是,阿山又在想,自己还不大,这么早就爱上一个女孩,似乎是在犯错误,于是阿山对自己说,要克制,要克制。
    克制是徒劳的。青春期的情感一旦萌发,便再也无法遏止。思念是涓涓不止的溪流,挟着清澈的爱意,趁着夜色,流到心上人身边,在她的脚下低回,留恋。阿山越来越频繁的跑到泠子的小饭馆,抓住一切机会帮助她们做一些事情,扛液化气罐、搬桌子、擦地,干这些的时候,阿山一点也不觉得辛苦,反而觉得很有成就感。起初,泠子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很不习惯,执意拒绝。但是姐姐拉住她的袖子,使给她一个眼色。于是泠子低下头,双颊绯红。
    也许,爱情就该这样简单。来自两个方向的两颗心灵,在交会的时候彼此吸引,然后合并,沿着同一条轨迹前行。阿山和泠子,都来自远方,来自贫穷,他们对于生活没有太多的奢望,只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双手开辟一条平凡明亮的道路。他们相知、相爱,为彼此的生命点亮一盏灯,不仅有光明,还有温暖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闪电直直的劈下来,仿佛要撕开这混沌的世界;无边的黑暗,仿佛要吞没这满是尘埃的城市。饭馆里已经没有人,泠子在收拾桌子,她手脚很快,想快点收拾完,好和阿山说会话。阿山坐在凳子上,前面放着一瓶啤酒,他今天心绪有点乱,工程快完工了,也许就要离开了,他不知道怎么跟泠子说。看着泠子忙碌的背影,他几次想叫住她,却又停下来,只将一杯杯啤酒灌进胃里。
    门突然开了,伴随着风雨的涌入,几个家伙骂骂咧咧的闯了进来,一边往里走,一边肆无忌惮的甩掉身上的雨水。泠子认得这些人是当地的混混,不敢怠慢,麻利的给他们看座、斟茶、点菜。酒菜上来,这些人开始猜拳、叫骂、喧哗,嚷成一片。
    本来只喝一瓶啤酒的阿山,已经不知不觉喝下两瓶了,微醺的阿山觉得这小小的房间好像装不下这些噪音,随时都会胀破,而他的脑袋也会随之爆裂。泠子忙完了他们,刚要坐下来和阿山说话,只听一个凶恶的声音传过来:“妹子,你过来。”
    说话的家伙一脸凶相,额上横着一条刀疤,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怕。泠子走过去,问他:“有事吗?”刀疤脸端起一盘菜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赞道:“好香!”可是随后他却张开嘴把一口唾沫滴在了菜里,然后恶心的指着那盘菜问泠子:“这是什么?你给大爷们吃的这是什么?”泠子明白了,他们是来找茬的,可是又不能得罪他们,她只能强压心中的厌恶和委屈,对他说:“对不起,我再给你换一盘吧。”说着,泠子接过盘子,转过身去,可是还没等她迈步,刀疤脸一把狠狠的拽住她的胳膊。泠子吓了一跳,盘子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菜溅了一地。刀疤脸舔着脸对泠子说:“妹子,不用换,让我亲一个,就没事了。”说完,刀疤脸和他的混蛋们无耻的大笑起来。
    泠子又羞又怒,眼泪在眶里打转转。这时,阿山走过来,一把把泠子拽到自己的身后,愤怒的看着刀疤脸。刀疤脸见窜出来一个小伙子,便站了起来,恶狠狠的瞪着阿山,对他说:“怎么?要当护花使者吗?”还没等阿山回答,他就抡了一个巴掌过来,硬硬的打在阿山的嘴巴上。阿山抬起头,揩去嘴角的鲜血,说:“是!”“是”字刚落地,刀疤脸又踢过来一脚,正好中在阿山的肚子上。阿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,本能的弯下腰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。疼痛稍缓,阿山直起身子,他的怒火燃烧起来,再也无法克制。这时,刀疤脸又挥过来一拳,阿山敏捷的躲过,一个箭步上去,抓住刀疤脸的衣领,把他死死的摁在饭桌上,一记记的铁拳狠狠的砸在刀疤脸的脑袋上。
    那帮混蛋们看傻了眼,直到铁拳下的刀疤脸发出杀猪般的嚎叫,他们才回过神来,一拥而上,拳头像雨点般落在阿山身上。可是,阿山对那些拳头浑然不觉,他已经变成一头被饥饿和仇恨逼疯的野兽,死死的盯住他唯一的猎物——刀疤脸。他的拳头铁一般砸在刀疤脸的眼睛上、鼻子上、嘴巴上,把一个脑袋打的血肉模糊。
    一个醉汉走了出来,他看了看,拿起桌上的酒瓶,晃晃荡荡的向人群走去。泠子吓坏了,上前阻止他,但是丧失人性的畜生一把就把泠子推开了。他走过去,拨开几个人,高高举起酒瓶,对准阿山的后脑,狠狠的砸下去……
    酒瓶碎了,阿山惨叫一声,瘫软在刀疤脸身上。时间静止了,所有的人都傻眼了。几秒之后,泠子突然凄厉的长叫一声,扑到阿山身上,使劲的推他,揉他,呼唤他。混蛋们也害怕了,他们挪开阿山,抬着刀疤脸闯出饭馆,逃入茫茫的风雨中。

    鲜血从阿山的头上,鼻子里,嘴里不断的流出,顺着地板流淌,染红了一切,染红了泠子的双手,染红了泠子本来清晰的希望。阿山感觉脑袋麻麻的,想要抬头却抬不起来,好像有好多好多的云彩在他的脑子里不停的飞过,飞过……
    突然一道光闪过,阿山仿佛又回到了课堂。阳光在窗户上流转,透过斑驳的树叶和干净的玻璃,抚摸着他的额头和面颊,柔软而温暖。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留着整齐的头发,眼神清澈的如滤去了这世上一切的尘埃。他虔诚的注视着讲台和黑板,那些清新的、明亮的知识像汩汩而出的泉水,淌进他的心里,
    又一道光闪过,阿山仿佛走在回家的路上,左手牵着泠子的右手。呼吸着家乡新鲜的空气,他的心情很好,脚步很轻松,而他身边的泠子,则有些羞赧,脚步有些紧促。小路两旁,是已经成熟的麦田,金黄的麦浪翻滚,一直延伸到村口。村口站着的,是正在守候他的爹娘,幸福的笑容在他们脸上爬出一道道皱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救护车来了,泠子和医生们在风雨中奋力把阿山抬上了车里。但是,在路上,阿山已沉沉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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